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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长债为何越来越难卖?供给结构变化与财政部的新角色

本周,美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约5.34%,触及2007年以来高位。随后,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宣布扩大长期国债回购,将部分10—30年期国债的单次最高回购规模从20亿美元提高至至少40亿美元,相关安排将于9月9日至11月4日期间实施。消息公布后,长端收益率回落、美元走弱,风险资产获得一定支撑。

表面看,这是一次规模并不大的国债流动性操作。更值得讨论的问题是:为什么美国长端利率已经高到需要财政部更主动地关注?以及市场是否正在重新理解财政部对长端收益率的「政策反应函数」?

通胀不是唯一答案

最直观的解释是通胀。如果投资者担心未来通胀长期维持高位,他们自然会要求更高的长期国债收益率作为补偿。但作者认为,这并不足以解释近期的全部走势。至少从消费者调查来看,长期通胀预期暂未出现明显失控。密歇根大学8月初步调查显示,一年期通胀预期由此前的4.2%小幅升至4.3%,但五年期通胀预期仍维持在3.3%。换言之,短期通胀担忧仍然存在,但「长期通胀预期脱锚」并不是目前唯一、甚至未必是最重要的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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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期国债收益率反映的从来不只是未来的短期政策利率和通胀。经济增长、期限溢价、监管环境、财政部需要发行多少债券,以及保险公司、养老金和海外投资者愿意配置多少长期美债,都会影响长端定价。

供给压力来自多个方向

美国财政赤字意味着财政部仍需要不断融资,而融资究竟通过短期国库券(T-bills)、中期国债还是30年期长债完成,会直接影响市场需要吸收多少久期风险。如果财政部更多依靠短期T-bills融资,相当于减少了需要市场消化的长期债券供给,对长端收益率的压力相对更小。相反,如果更多融资转向10年、20年和30年等长期证券,市场就必须吸收更多久期,长端收益率可能面临更大的上行压力。

过去几年,美国财政部大量发行T-bills时,一个重要资金来源是货币市场基金原本放在美联储隔夜逆回购工具(ON RRP)里的资金。当短债收益率更有吸引力时,这些资金可以从RRP流向国库券,从而在不明显抽走银行准备金的情况下吸收新增短债。但现在,这个缓冲垫已经接近耗尽。美联储数据显示,ON RRP的使用量目前在大多数交易日已经接近零。与此同时,截至今年年中,美国银行体系准备金约为3.1万亿美元。

2025年下半年,美国财政部一般账户(TGA)的大规模重建又进一步抽走了银行体系流动性。美联储数据显示,在债务上限问题解决后,TGA余额一度增加约4420亿美元,同时准备金出现明显下降。这也是美联储在2025年底结束量化紧缩(QT)的背景之一。

需求端:日本和AI改变长债供需

日本长期以来一直是美国国债最重要的海外投资者。美国财政部最新TIC数据显示,截至2026年6月,日本持有约1.116万亿美元美国国债,仍然是最大的海外持有国,但较5月下降约2.3%。与此同时,日本自身的长期国债收益率正在上升。对于日本保险公司、银行和养老金等本土机构而言,如果日本国债本身可以提供越来越有吸引力的收益率,配置美国长期国债的边际吸引力自然可能下降,尤其是在计入美元对冲成本之后。

另一个竞争者来自AI。AI基础设施建设正在从股票市场故事变成信用市场故事。高盛研究估计,仅2026年至今,整个AI相关产业链已经发行接近5000亿美元债务;其中超大规模云厂商本身发行约1940亿美元。更重要的是期限结构。今年美国投资级信用市场中,15年以上期限的新发行里约40%已经来自AI企业或AI相关融资。这意味着养老金、保险公司等传统长久期资金面对的选择正在变多。它们不再只是比较30年期美国国债和其他主权债券,还可以购买亚马逊、Google等大型科技公司的长期投资级债,以及数据中心、基础设施等AI相关信用资产。

财政部版“扭曲操作”

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贝森特扩大长期国债回购。美国财政部的常规回购计划始于2024年,官方设定了两个用途:改善二级市场流动性,以及进行现金管理。从制度设计看,这并不是一个为了压低30年期收益率而建立的QE工具。而且,单次至少40亿美元的规模放在超过30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市场里仍然很小。但作者真正关注的不是规模,而是政策意图。

过去,财政部可以强调回购只是市场流动性工具;现在,当30年期收益率快速逼近二十年来高位后,财政部立即扩大长期债券回购,市场自然会开始追问:未来如果长端继续失控,财政部是否还会进一步调整回购和发行结构?这正是作者把当前政策称为财政部版本「Operation Twist(期限延长操作)」的原因。

真正的风险:政策升级与市场博弈

那么,什么情况下这一套政策还会继续升级?作者认为,与其寻找一个绝对的30年期收益率「红线」,不如观察收益率上涨的速度。30年期收益率在5.2%还是5.3%,本身可能并不足以触发政策变化;但如果市场开始连续出现单次10个基点左右的快速跳升,意味着交易秩序和需求正在明显恶化,财政部或美联储进一步介入的概率就会上升。

长债收益率已经越来越直接地与股票争夺资金。按作者文章发布时的数据,30年期美债名义收益率约5.2%,长期TIPS对应的实际收益率接近3%;相比之下,标普500盈利收益率约为3.8%。当无风险长期实际收益率升至如此高的位置,股票估值需要承受的机会成本显然正在增加。

因此,贝森特此次操作真正重要的地方,可能并不是把30年期收益率从5.3%以上暂时拉回5.2%左右,而是市场第一次获得了一个新的观察样本:当美国长端收益率快速上行时,财政部是否会越来越主动地通过回购规模和债务期限结构作出回应?如果答案逐渐变成「会」,那么未来影响美元、美股、黄金和长期国债的,就不只是美联储的政策反应函数,还要加入财政部这一层。

但这个逻辑同样存在边界。如果长端上涨主要源于债券供需失衡,减少市场需要吸收的久期或许可以缓和压力;如果通胀预期重新明显上行,那么继续扩大回购、增加短债融资反而可能让市场担心政策正在人为压低金融条件。因此,接下来真正需要观察的,不只是财政部还会不会增加回购,而是通胀预期、长期国债发行结构、海外需求和长端收益率的波动速度是否同时发生变化。只有这些变量继续指向同一个方向,「财政部正在接管一部分长端金融条件管理」的判断才会得到进一步验证。